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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预报: [天台气象台9月30日07时发布的天气预报]  [2008-09-30 10: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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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杰自传1
    许杰自传1
     更新时间:2008-8-23 10:02:58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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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永远难以忘怀的故乡和童年
    一、出生的地方

      我出生的这个村子,叫作清溪,沿着一条小溪,坐落在溪水的边岸上面。这个村子过去叫清溪镇,从天台县城向西门走,走出西门,经过清溪镇,可以通到新昌、嵊县、绍兴,一直通到杭州。而且,那时候这一条路是个通道,甚至从福建、温州方向来,经过天台,到新昌、嵊县,到杭州,再从杭州北上进京,这里都是一个要道。所以,虽然是山地,这个地方在过去所谓"海通"以前,是比较繁荣的。我出生的这个清溪,是一个小镇,许多赶路的人,他不宿在城里,一定宿在城外这个小镇上,为什么呢?因为过去有城门,什么时候关城门,什么时候开城门.都有一定的时间,赶路的人要在开城门以前就能够走路,所以他一直走过城里,出西门,住在清溪镇上。这里有客栈,就是现在的旅馆之类,还有小铺子,卖点实用的东西。听老人讲,这个地方从前还有钱庄。因为过去带钱不方便,还是缗钱,一串一中、一吊一吊的钱,一千吊钱背在身上,不一定背得动的,所以到处有钱庄,用钱庄的庄票兑现。譬如从临海带来一张庄票到天台的钱庄去兑现,身边只带一点点东西。这种钱庄很多.清溪这个地方也有钱庄,还有牛客栈等等。那时期这个地方是相当繁荣的。
       清溪镇因为一面临溪:溪滩上面有草坪,有石滩沙地,再还有那涓涓的小溪流水,景色是颇为秀丽的。溪水旁边有芦苇丛,到秋天的时候确是很好看。我小时候也喜欢在这芦苇里面钻来钻去,还在这芦苇丛里面捉蟋蟀。天台的八景,有一景就叫做"清溪落雁",指的是雁鹅在这个地方飞起来、落下去,这就构成一景。清溪有一栋长桥,是座石桥。这一栋石娇大概有二十几段,两面有一点桥墩伸出去的,远远的、或者从高处看起来有一点像蜈蚣,所以又叫蜈蚣桥。我记得小时候,清溪村口对着这石桥的地方,有一幢房子,叫做"三官阁"。三官阁有一个门洞,门洞进来就是清溪衔了。这三官阁楼上有所谓"娘娘",有什么菩萨住在那里。三官阁的门洞两边,塑着两只雄鸡,因为说这栋长桥是蜈蚣,蜈蚣成精的时候可以为害老百姓,所以塑了两只雄鸡来监督蜈蚣的。这个情形,我小时候是看见的,雄鸡是人工做的模型,是泥塑,或者浮雕之类的东西。我小时候,清溪溪边上有许多很高大的松树,好几次发大水,松树被冲倒掉的也有,给人家砍掉的也有。现在我们去看,这个地方没有树木了,以前在这个松树丛里面,我们小孩子经常去游戏。这儿还有一株大樟树,它至今仍旧在那里。大樟树旁边有一个止水庙,意思是水来就给挡住,这叫止水。这个止水庙我们小的时候也经常去玩,到现在还在。我住的这个清溪,过了桥叫上清溪,为了分别这个上清溪,我们这个清溪街又叫下清溪。下清溪这一边涓涓的流水,水有时候很大,有的时候,比如夏天天旱的时候水就很小。溪边有一片草坪,有一片芦苇,过去人烟稀少的时候,芦苇上面,时有禽乌、雁鹅自由自在地在飞翔。小溪里面也有鱼,每年到了四、五月,我们就到溪水里面捉鱼。
       清溪这个地方,讲风景谈不上特别美妙,但是也有趣味。正因为有许多树木,有许多草坪,有许多沙滩,沙滩过去有些浅浅的流水,傍晚的时候,特别是夏天、秋天月夜的时候在溪滩上乘凉倒是别有其风味的。天气好时,许多女人在溪边洗衣服,大家互相招呼,这也是有许多乡村情趣的。前不久,看见一位作家写了一篇小说《溪水弯弯》,写的就是我们那种地方的样子。溪边上面有几块石头,有许多家里的人带了一篮衣服在溪边洗,洗了之后,流水很清的过去了,现在还有这种情形。这条溪,是两支水汇合在这个地方的。一支从北面来的,叫三茅溪,还有一支从街头、平镇这方面来的,叫始车溪,这是经过天台城南的一条主要的溪流,这条溪一直流到临海,出海门的。始丰溪发源于天台西乡上去大概六七十里路的地方,这条溪我们称之谓大港。那条三茅溪,就叫作三茅港。还有一条,从赤城山山脚下来的一条小溪涧,叫作思贤桥坑,这个坑的中间有一个牛鼻头潭,小时候我们经常去玩的。这条赤城山下来的小溪不算,一条三茅溪,同这个始丰溪,正好在清溪这个地方汇合。所以清溪这个地方,碰到山洪爆发的时候,时常有水灾的危险;特别是始丰溪,始丰溪发源地远,来的时候力量大、而始丰溪正好对着清溪这个村子流下来。因此,我们那里有一个"止水庙"。事实上,另一条三茅溪发源近一点,凡是落大雨后山洪爆发,三茅溪水涨得快。这个始丰溪呢,离开远,到了山洪爆发以后,大水来得馒,时间慢一点。所以等这个始丰溪的水一到的时候,那一边三茅溪的水早已经到了,也是滚滚的在流。这边冲下来时,那条三茅溪给它一个阻挡,因而并不怎么样危害于村庄。清溪这个村子,前面讲到一栋桥,桥过来以后,有个很高的大坝,水来了以后,可以在大坝前面一转弯而慢慢地顺着村子流下去。这个大坝向北连过去一座小山.这小山我们叫上岗岩。不过据我所晓得的这上岗岩是口头上说的,真正写出来应当是"曹家岩".又叫曹岩。大坝向南延伸到溪滩过去,因为大坝的关系,水到这里来一冲,下面变成一个深潭,所以桥头前面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潭。桥的第一栋,就是进清溪三官阁这个门洞的第一栋,是个比较长的一栋,连桥墩都没有的,用几丈长的木头,铺在那里,再铺上石板。这下面特别深,夏天的时候水很澄清,我小时候不敢去游泳,但是有许多人就在这个地方游泳。就是这一栋桥,夏天我也在桥上乘凉,我们村里的人在桥上乘凉的很多。我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有人在桥下玩,我也想到桥下去,一不小心跌下去了。跌下去的时候我的手一撑,手骨并末跌断,而是跌弯了。这个手骨后来用一块板夹起来就好了,小时候骨头软,大概十来岁的样子。后来我始终不会游泳,大了也不会游泳,至多到了有温泉的地方去泡泡。
       站在清溪桥桥头,一面可以看见赤城山。赤城山的岩石是红色的,因为有岩洞,所以看起来是一层一层的,像是雉堞,即所谓"城",这是向北看。向南看,有几座山,就是水南这一边,叫作三座山,这三座山都叫作"龟山",三只乌龟一样的。再向西南看有一座山,叫作"龙山"。站在清溪桥边,四面看去都是山,赤城山,龙山,龟山,再远一点,看到东面,叫作东横山,东边横着的山。这座山很平坦,又叫作一字山或黄榜山。但这些都是远的景色,近的就是清溪。靠近村庄的,大水来的时候是水,大水退了的时候是沙滩,有一点泥土,有芦苇,有杨柳,也有竹,天空上面飞着雁鹅。杨柳这种树长得很快,很密很密的。在这一种地方,很有自然的风趣。记得到了我年纪大一点,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同王以仁每每就在路旁的柳林里面盘桓,特别是月夜,钻到柳林里面去谈天……。在所谓清溪后门,就是清溪出来的溪滩上面,柳林里面,或者芦苇旁边,秋天的时候我们常在这种地方捉蟋蟀,这是我少年时代的往事。我们天台的所谓蟋蟀(天台人叫"油(虫奏)")比上海的所谓蟋蟀(上海人叫"蚕(虫即)")还要大,上海的蚕(虫即),天台台也有,但我们不要玩的,不够资格。天台的蟋蟀大,每一个蟋蟀,背上有一条黄色的带,我们叫黄丝带,比上海的蚕(虫即)大一倍的样子,斗得很凶,同现在的蟑螂差不多大小。

       二、父亲和母亲

       我出生于天台的一个城市贫民的家庭里。早年,我们家里的房子,都是瓦房子,不幸遭受过一次火灾,火烧了之后又盖起来了,样子还同从前差不多,破破烂烂的,我们就在这种地方生活。我的父亲是个店员,以后变成小贩,母亲是童养媳。我的祖父死了妻子,续娶了我的祖母,这个第二个祖母带来了她以前的女儿,这个女儿就是我的母亲。所以,我的母亲也是在我们家里长大的。我们家里祖父曾经开过行,但是搞得不好,有点悲观失望,于是他就自己修性学佛,以念佛为主。父亲年轻的时候即被送去估衣铺,估衣,就是买卖旧的衣服,又叫作拆衣店,在这个拆衣店里学生意,学好了就留在这个拆衣店里做小伙计。但是,家里有父亲,有妻子,拆衣店里的工资还是不够开支,他自己就在这个店铺子里搜罗一些旧衣来,重新修改修改,自己挑出去卖。我听说,有个时候生意做得还好,他自己挑一担旧衣,还雇人挑一担旧衣到山上、到乡下去卖。有一次,就是他这一点东西,路上被土匪抢了,身上留有一个很深的刀疤,是土匪把他砍的。从那以后,大概过了许多时候没有做生意。以后家里一点一点的转穷,因此还做了许多另外的事情,都是城市贫民所能做的摆摆摊子之类或者别的什么事情。我就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面。五六岁的时候,我还受了家里的宠爱。因为祖父他们讲起过,我们姓许的有十八代单传,就是没有兄弟没有旁支。据说我上面有个哥哥,但是哥哥死了;我的父亲有个弟弟,但是我这个叔父也到了快要结婚时死了,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
       父亲给我的印象,倒是还有一点文绉绉的样子。他在家里的时候操办几件事,一件是他在估衣店里学徒,能够把旧衣拆开来,分出来,可以加工,也可以自己做一点裁缝,多的时候找裁缝来。他的加工做些什么呢?譬如说这是一块绸,可以加加染,他也会做染匠。另一件是空起来的时候,他还要练字。不晓得家里那里来的许多旧帐簿,他利用来练毛笔字。在旧的账簿上,用水,用大笔,水浸写,不是用墨水写,这样干了又可以练。甚至于他还在土砖的泥坯子或者土砖上练字,但字写得并不好。这大概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到以后他也没有这种心思了,再以后我母亲死了,索性连旧衣加工一类事也不大管了。他也比较地消极,再不久就跟着我祖父去念经。他小的时候也念过私塾,所以能到估衣店去学生意,帮师傅记帐什么的。记得我们家里那时候有一部字汇,叫做《文成字汇》,我的两个妹妹,叫“娟娥”和“照娥”,就是我父亲从这本《文成字汇》里找出字来的。我的名字,我父亲告诉我的,为什么取这个“杰”字?我原来叫“许世杰”,“世”是辈份,我父亲“万”字辈,我是“世”字辈,我的儿子“吕”字辈,“万世昌”。“世”字辈,下面要取一个名字,取什么名字呢?据说,算命先生说我是又缺木又缺火的,所以我父亲在字汇里面,就是在《文成字汇》里面,找到又有木字又有火字,拼起来是个“杰”字。我是以“许世杰”这个名字开始上学的,在私塾里面念书都用“许世杰”。一直到了进私立小学,那位姓潘的老师,他说这“世”字不好,把“世”字拿掉,就叫“许杰”,豪杰的杰,叫起来很响亮。所以我原来的名字“许世杰”,到了小学以后才改成的“许杰”(繁体字)。我父亲到了年纪稍为大了一点的时候,跟了祖父吃素,看看宝卷之类的东西,所以也能哼几句七言的所谓诗句,他曾经给隔壁盐店里的帐房先生叫袁祥梅的,写过一首绝句:“民国袁家中外名,祥云霭霭绕门庭,梅花初放香无限,先生正是掌财人。”此外,他还借用白居易的一首律诗,怀念他的塾师。这首诗他曾经手书送给我的妹妹媚娥,诗的前四句现在已经记不清了,记得后四句是:“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声下界闻。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
       母亲留给我的印象当然很多,记得她曾经带了许多将要出嫁时候的姑娘,大概比我还要大十来岁的,就是十七八岁的姑娘,住宿在我家里。母亲教她们做花、做出嫁的衣裳、做鞋子、做肚褡。那个时候是有肚褡的,肚褡上面要做花,教姑娘们绣。我母亲除了操持家务以外,就教这些人做花。她手艺是不错的,是一个勤劳的妇女,也非常的聪明。她没有读过书,但是她也曾经学过字。这学字是怎样的呢?那时我的祖父已经“吃素”,家里的事情不大管,有时召集那些吃素的朋友到我们家里来,临时就要给他们烧饭吃,这是母亲管的。母亲记客饭帐的时候,就在某某人名下打一个圈圈。她学会写了二个字“赵道”,赵道是一个走江湖的道士,因为我祖父吃素,同这一种人往来,其间有一个人称“赵道士”的。我母亲竞然用描花的笔写上“赵道”两个很小的字,在“赵道”下面圈丁几个圈。这事情给父亲发现了,告诉我说“你妈妈会写字了,写得很好”。母亲去世以后,我们家里发现了很多债务,原来是父亲做生意亏空,家用不够开支,没有办法的时候,母亲瞒了父亲在外面靠有关系的人周转。那时,有一种每月的储蓄,叫作月月红。我要十元钱用,那么找十个人,你出一元钱,他出一元钱,这一月十元钱我收,其余九个人帮忙,以后每月抽一元钱,十个人轮流收回。这一种银钱会以往很多的,我母亲因为人缘好,家里没有钱,瞒着父亲在那里与别人约这个月月红的会。有时候她也向别人借钱,所以到母亲去世以后,亏空了一笔债。这是因为家庭经济情况不好,她又不肯增加父亲负担的缘故。当时我大约十多岁,母亲肚子里已经又有孩子,快要临月了,病魔夺去了她的生命。她是一个小脚的女人,脚小得很。我记得母亲死了以后,父亲时常把母亲的鞋子拿起来给我和妹妹们看。但是,她实在可怜得很,在厨房挠菜的时候连站都站不起来。这边一张台子用以切菜,那一边就是灶头。她在灶头上炒菜的时候,用一个矮凳子放在灶前,两只脚就跪在凳子上炒菜,转过来到这一个桌子上去,又在这一边跪在那里,所以是很苦痛的。
       记得有一次,大概我十来岁的样子,同她到外婆家里去。我们没有外婆,外婆就是我祖母,她把堂兄弟家当作娘家。大约七八里路,过去经济情况许可的时候母亲要去外婆家,就叫人抬一顶轿子去。但那一次我们是走去的。她说这一点路自己走。就是这么七八里路,我记得清清楚楚,中间路上停了几停,简直走不动了。现在我印象还很深,到一个什么地方停一停,到一个什么地方坐一坐。她讲前面就要到什么地方了,看一看看得见,但走一走还要很多时候,说明她的行动很艰苦。母亲这个刻苦耐劳的精神,我现在还有很深刻的体会。我现在的老太婆,从小时候他就跟我订了婚。因为我大概小孩儿的时候比较的还漂亮,有一个人在我们家前面开店,他看见我非常喜欢,要我叫他“老继爷”。此人很豪爽,但是也不大讲理性,他认为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能违反他。他很喜欢我,就把他的亲戚的一个女儿,介绍给我。母亲不敢拗他,所以就接受了。有一次母亲同我说起,我们家里穷,他既然给你做媒了,女孩儿还好,我们就接受了……。那是什么时候呢?记得是晚上,母亲坐在茅厕上面,我就站在她的前面,她同我讲这些话的。就是这种时候母亲不止一次地还对我讲过一句话,我一生世都记牢着,她说:“穷要穷得清白,饿要饿得玲珑,做人要有志气。”
       三、私塾与小学
       五六岁的时候父亲教我认字,到七岁时候,就开始到私塾里面念书了。私塾是一个前清的秀才先生设的,设在一个大客厅。客厅里摆了许多桌子,先生的一张桌子摆在中间的上首,旁边有五六张桌子,几个小孩子坐在那里念书,先生便坐在当中上首的高椅上面。靠着桌子前面放的就是戒方,即所谓戒尺,老师发号施令的时候,就用这个戒方在桌子上一敲一敲的。我们这些学生玩的时候,现在想起来,有许多印象可以写的。那时读的是“四书”,“四书”也叫作六本头,所谓六本头,就是大学、中庸、上论、下论、上孟、下孟(就是《孟子》的上册、《孟子》的下册,同《论语》的上册,《论语》的下册),这样六本。这些书我在私塾里面部念过。那个时候他们说我读书还不错。当时所以要读书,是因为我的父亲觉得自己家里没有田地可种,如果要做生意或者什么,就应该学会了记帐、写信,所以非认几个字不可。可是读了几年书,我把大学、中庸、上论、下论、上孟、下孟都念过了,觉得读书很有趣味,不肯停止。这个时候,辛亥革命来了。我们村子上有一个比较维新的人物,一位姓林的先生,我们叫他商贤叔的,这位先生听说辛亥革命要剪辫子,首先把自己辫子剪掉了,再来把我的两条辫子也剪掉了,所以我是辛亥革命以后就剪了辫子的人。因为剪了辫子,好像自己也蛮“新”的样子,而且喜欢看一点讲革命道理的书刊。正在这个时候,我们天台县也有许多比较先进的人跟着所谓废科举、兴学校,办了小学和中学。我们同学当中有从私塾转到小学里面去的,他们来讲,说是小学比私塾好得多,先生又不骂人,又不打人,大家可以讲平等,还有唱歌,还有体操,于是我也想到小学里面去。不久我便转到一所私立小学,这个小学的校长曾经念过法政学校,也算是一个维新的人物。这位先生很喜欢我,时常到我家里来,找我出去玩。当暑假或者是什么假日的时候,他带我到国情寺、赤城山去玩,他喜欢钓鱼,还常常带我去钓鱼。我从这位先生那里,受到一种影响,觉得读书很有趣味。因此家里不让我读书的时候,我就提出读书的好处,提出这位潘先生讲的道理,当作我向家庭要求继续读书的一个理由。我在这所私立小学念了一年多之后,进入县立文明小学。这个县立文明小学的前身,是过去的一个书院,叫作文明书院,是由县的公款办的,就是过去封建社会由租谷来维持生存的书院。书院的负责人叫山长,还有教师,他们的工资也是在每年收的租谷里面开支的。到了民国以后,这个书院就改作小学了,是县立小学,那个时候也是县里唯一的小学。校名没有变,仍旧用“文明”两个宇,“文明书院”现在变成“文明小学”。这个学校所在那条巷就叫文明巷。至于为什么要叫“文明”,我至今还不清楚。这个小学一直到现在还在。
       我大概是在民国二年就考进文明小学的。我在这个小学里面念了三年书,时常有辍学的可能。因为这个小学在城里,从我家里到这个小学要走半个钟头到一个钟头的时间,每天要走四次,上午吃了早饭去上课,吃中饭的时候回来,吃了中饭又去,下午回来,来往四次。三年时间里当然也读了些书,里面有许多新的东西,有所谓“修身”课,就是现在讲的道德修养或者伦理学之类。其余有“格致”,就是现在讲的自然科学,有植物、动物、天文气象等等,都是新的。还有算学。这就使我的视野,使我的学问,好像开阔了一些。但是这个天下究竟多么大,什么样子,还是不大清楚。而且,每天走四次路,赶早落黑去上课,晓得读书不容易,自己总是兢兢业业的。大约到了1914年或1915年,小学毕业。
       前面讲到的私塾就在我家对面的一个房子里面,第一天去,家里送去的,拜先生,拜过了。但是第二天我就不高兴去了,当时父亲他们很生气,吵了起来,我吓得哭了,之后还是去了,以后我就没有赖过学。老师教书的时候,上午叫“还书”,就是读还给先生听或者背还给先生听。“还”了之后先生再来点,用红朱笔来点。譬如念的是大学,先生教你念“大学之道”在书上一点,你就跟着念一句。“在亲民”一点,“在止于至善”一点,你每句都跟着念。今天点了一行,或者两行,或者三行,在这个上面写上日子,二月十三,二月十四,今天这一天我就在那里念“大学之道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下午到先生那里复习一下,第二天就背,再下面的第二段先生又圈点,到那里为止,写上几月几号,一天读个几行,这几行上面都写上日子。上午,这个私塾里面有十个学生,或者二十个学生,这二十个学生一个一个地轮流过去的,有的大学生“还书”的时候背不出来。到了“还书”的时候,也有些人抢。因为老师坐在台子前,许多学生书放上去就背,老师再叫第二个第三个人背书的时候,我背过了,就可以到外面玩去了,所以抢背书的很多。同时也有人背不下去的,于是乎也在那里抓紧时间准备,哇啦哇啦地念,念到抢到之后,仍旧背不出来,这个时候老师的戒尺或者“栗壳”(即用手指关节敲击头部,这“栗壳”我们叫“壳乐暴”)就来了。打了几下,背出来的就算了,背不出的时候,把你的书丢出去,第二个又送进去背,天天是这个样子。我比较还算好的,所以背了之后还可以溜出去到外面去玩,甚至站在旁边欣赏欣赏他们的这种情况。有些同学每天都是在背书的时候一句一句背不下来,“嗷……嗷……”,我们笑他叫“熬猪油”,熬猪油的样子。我们这个私塾到厕所去大便小便,要有大便的签,或小便的签。老师那里去拿一枝签,大小便叫出恭,签拿来之后放在我位子的书本上面,表示我请了假去出恭,要不然你不能随便走开。厕所前面有个小菜园,菜园旁边有几棵树,我们时常利用出恭的时候在那里谈天,好久好久不进去。就是这个先生,他自己元配的老婆死了,续娶了以后的师母。以后的师母生了两个女孩子,这女孩子同我们差不多年纪。师母有一个大的木盆,每天在那里洗衣服。师母同先生的大儿媳妇不和,她在那里洗衣服的时候,一面手在水里搓,一面口在那里吵,吵到紧张的时候,两只手从水里拿出来直拍,用这样的动作来帮助辩论。于是水珠就这么一点点的洒过去了,很是别致、好看。她的小女儿,同我们差不多年龄的,等到吵过了之后,她看见这个很欣赏,也在水里面一浸,然后抽出手来一划一划的洒,让水花四溅,这个印象给我很深。这位私塾先生姓石,叫石寿图,是本地的秀才,土名叫“佳相”。天台人叫人有一个简单的称呼,不直接叫名字,表示尊敬,但是又不如用先生两个字那么尊敬和严肃,而是把这二个字连起来叫作“相”,即先生两个字的谐音(这是我这样想)。这个“相”比先生稍不尊敬一点,比没有先生又尊敬一些,亲昵一点,写成字就是看相的“相”。我们叫他“佳相”,指的就是这位先生石寿图。姓石的是一个宗族,在我们清溪这个地方蛮专横的。佳相的子侄经常侵犯别人,他这位秀才却顶戴起来上县政府诬告好人,横行乡里,我们家里也吃过他们家里的亏。秀才有—个顶,一个帽子,秀才可以见官,县政府里见了大人,他戴这个帽子穿这个衣服进去,可以不要跪了,老百姓就非跪不可。县长就是知县大堂,那个时候还有站岗的,知县出来还要打锣、背牌,肃静、回避。县正堂有几副牌,牌前面有铜锣,铜锣开道,“嘭、嘭、嘭、……”,还有喝道的人,“啊、啊、啊、……”。县长坐着轿子出来,同戏台上面一样。
       再说文明小学。我是已经读过一年私立小学以后又转到这个文明小学的。那时候小学四年制,但我进去这一年开始三年制,三年毕业。那个时候说是小学毕业等于中了秀才,如果中学毕业等于中了举人。所以我进小学,就是算个秀才秧子。小学有许多新的功课,修身、地理、历史、语文(那个时候叫国文),还有体操、图画、音乐、手工……有许多先生分担了这些功课。我们级任老师,也是姓许的,叫许锡辉。这位先生同我们比较接近,有空的时候我们就到他房间里去。这位先生住的房间,同另外先生住的房间是隔离开来的。因为我们这个小学,原来是文明书院,书院有许多每年收来的谷子当作它的维持的经费,这谷子就存放在书院的一部分谷仓里面。到了文明小学开办以后,谷仓大概没有用得这样多了。我们这位级任老师,他不要住在一般的教员室里面,他住在一个谷仓里,原来是装谷子的地方,房间比较大,但光线是黑暗的。我们很喜欢到他房间里去,这位先生对我影响也蛮大的。许先生是级任老师,语文、修身都教的,另外还有手工。那个时候手工做什么呢?折纸,一张纸拿起来折成老鹰啦、亭子啦……;还有用豌豆,用剖得很细很细的蔑丝,把豌豆串起来,串成一个四方形的、六角形的,或者串成一个房子的样子来,这就是手工的功课,讲立体感或建筑这一类东西。到许先生那里有时候听他讲,有时候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就在他那里偷看同学的作文或先生的什么东西。他来的时候也不骂我们,所以我很喜欢到他那里去。他在那里的时候谈天,他不在那里的时候我们东翻西翻地偷看。文明小学大礼堂前面有两个卷洞门,卷洞门上面有个小的匾额。匾额上面写着几个字,分两边,一边叫“沼吴”,另一边叫“胜法”。有一次问起这几个字什么意思,就是这位许先生告诉我的。那个时候正是维新以后,受到日本教育的影响,有许多人是日本留过学的,文明小学校长就是日本留学回来的,他在这地方写了这四个字。为什么叫“沼吴”、“胜法”?“沼吴”是越王勾践的故事,吴就是指吴越故事的吴,越王勾*,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沼”字作动词用;‘胜法”,就是德法战争,德国人打赢了法国人,这是近代历史上的事情。一个是中国古代史,一个是世界近代史,这四个字合起来是富国强兵的意思。“沼吴胜法”的下面还有一句话叫做“教育之功”,是指小学教育的力量。这所房子写上这个东西,说明那个时候的国民教育,重视小学教育的思想。我当时不晓得,过了几年以后才晓得这一层意义,但我对这几个字记得很牢。小学教育是打基础的、这不单要读书,还开始懂得个人同国家的关系。小学时代有许多同学值得回忆。譬如一个同学,他比我大几岁,我到毕业时候考第二名,他毕业考第一名。他比我大,但是我的读书应该说比他好,这个同学,叫袁重山。我同他接触了几十年,一直到他死以前,我们还有接触。这位袁先生以后考进了南通医学院,南通医学院毕业以后做医生,做医生之后参加共产党。为了做党的机关,他持别开了个医院做掩护,医院开在浙江象山县。以后他被捕,关在国民党的反省院里面,从监狱里保出来之后到国民党那里同他南通医学院的同学一道做军医。日本投降之后他在上海北四川路底原来日本人的“港口司令部”里还是做军医,解放战争时期他还参加了做国民党的策反工作。解放以后肃反的时候把他算作叛徒,关起来审查。到了“文化大革命”,又关起来审查,死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此人我同他很接近,对他比较了解,读书不错,人也很好的。他给党做工作,后来机关暴露了,他被逮捕,固然保出来性命保住了,保他出来的人要他到国民党那里去,他也就去了,以后做策反工作他也参加。他虽然到国民党那里去了,但在当时的那种特定环境下并没有改变自己的信仰,没有出卖其他的组织,或者出卖其他的同志。解放以后,他在上海自己搞了一个私立医院(愚园路联合门诊部)。现在听说平反了,他女儿来告诉我,父亲已经平反了。王以仁也是文明小学的同学,他比我低一班,在那个时候,我们有时一道玩,但还是把他当作小弟弟。同王以仁接近起来,是我到上海以后,每次回去我有一点什么新思想,就同他谈,很谈得来,这样接近起来的。小学时候我们虽然在一起玩,但不晓得讲些什么东西,二十岁左右回天台时才真正谈到思想。后来他到上海来同我住在一道,有了目标,大家相互鼓励。有许多人,接触多了,才晓得他的个性,晓得他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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